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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刚:罗永浩现象:直播间里的道德表演
日期:2026-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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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永浩炮轰西贝事件,至今余音未了。其实,类似事件近年来频繁出现,成为一种常见的传播现象。为什么这种模式会流行起来?首先,这类炮轰本质上是一种表演和传播策略,而非真正的道德行动。其次,观众好这一口。道德爽剧之“爽”就在于不用费太多脑筋,就能获得一种即时的正义感和情绪上的满足。最后,平台算法会优先推荐这些,因为强烈的情绪反应能够带来更多的点击、评论和流量。罗永浩的做法可以说集中体现了这种模式的全部特点,最具代表性。由此,我们可以把以道德话语为杠杆,以情感动员为手段,以流量获取为实质的传播现象称为罗永浩现象。

一、 台前与幕后

罗永浩等大V是直播间里上演的道德爽剧的主要演员。以罗永浩为例,他在直播时,展现的并非普通人的身份,而是他长期精心打造的个人形象,一个集理想主义的反抗者、努力奋斗的普通人、欠债必还的诚信者。这种形象的好处是,能把商业竞争这类复杂的事情,包装成充满道德情感的个人故事,由此赢得大家超乎寻常的好感和信任。所以当他批评别人时,公众往往因为先认可了他这个人,便不假思索地相信他说的内容。他的每一次公开争议,实际上都是在利用并进一步巩固自己的这份形象资本。

平台推荐算法扮演着具备实质权力的后台导演的角色。真正决定谁能火、什么能被所有人看到的,是平台的推荐算法。这一非人类行动者的运作逻辑,并非信息传播的准确性与公共性,而是最大化用户的参与度指标,譬如停留时长、互动频率、分享行为等可量化数据。通俗说来,就是留住你,让你多看、多点赞、多评论,而要做到这些,则非那些立场极端、冲突激烈、简单直接的内容不可。所以,当“罗永浩炮轰西贝”此类事件出现时,算法会迅速将其识别为符合情绪传播最优模型的潜在爆款,并通过加权推荐、热搜置顶等机制,给予了超常的可见性。而这种流量分配的机制,又进一步鼓励了内容生产者进行类似的对抗性叙事,如此循环往复,流量逻辑便替代了公共理性,平台也具有了分配注意力的隐性权力。

于是,台前的表演者(如罗永浩)负责提供火药味十足、容易引发争吵的素材,而幕后的算法系统则像开足了马力的大喇叭,把这些声音放大到全网都能听见。演出过程中,双方相互配合:一方面,人,变得越来越像算法。内容生产者为了获得流量,会去琢磨甚至迎合算法的口味,调整自己的说话方式和选题,让自己的内容更容易被算法看上并推广。另一方面,算法在不断固化人的本能。不断把你爱看的、能刺激你情绪的对立内容推到你面前,在这里,算法看似懂你,其实只懂你最容易暴露、最冲动的那一面,因为这些情绪最容易带来点击和互动。而两者相互迎合的结果是,公共讨论沦为一场注意力争夺的零和游戏,事实的完整性与讨论的深刻性却被抛掷一边。

二、剧本与表演

其实,罗永浩的诉求本身都是些具有公共性的伦理议题,如商业诚信、消费者知情权、定价公平等。只不过在流量的驱动下,原本应该深入、复杂的公共讨论,被一步步改造成了一套简单直接、可以反复使用的爽剧套路。

第一步,是树立一个反派,并贴上醒目的标签。勒庞在《乌合之众》中指出,人们在群体中往往不擅长深入思考,反而更容易被一些鲜明的对立形象所打动,比如好人与坏人、我们和他们。这种非黑即白的道德故事,能快速点燃大家的共同情绪。在罗永浩的事件里,“正义代言人对抗黑心商家”就是这样一套直接的对立标签。它巧妙地避开了关于定价逻辑、行业成本这些需要耐心分析的复杂问题,直接调动起人们心中最朴素的善恶观念。当大家的情感被点燃,自然而然就会站队、发声甚至对抗,而这股集体情绪带来的关注和讨论,恰恰是制造流量的最强动力。

第二步,是精心塑造自己的双重身份:既要显得自己是受了委屈的弱者,又要摆出替大家说话的正义姿态。简单说,就是同时戴上受害者和公道代言人的两顶帽子。一旦这个形象成功树立起来,那么任何针对他本人言论或逻辑的理性质疑,在他的支持者眼里,就不再是对具体问题的讨论,而变成了攻击一个弱者或者替不义之人帮腔。这样一来,他就自然而然地获得道德豁免权。

第三步,是拿出最能刺激人情绪的所谓证据。这种证据不需要完整客观,关键在于能一下子戳中人的情绪点。比如“在冷库里放了18个月的鱼”这种说法,只要一抛出,立刻就会引发消费者的担心和不满,让大家顾不上再去了解食品冷冻技术的正常知识。这类证据的真正作用,不是用来全面、理性地说明事实,而是直接用强烈的情绪来代替讲道理,让人在冲动下快速做出判断,而不是静下心来思考真相究竟如何。

第四步,把冲突推向高潮。通过安排直播对质、让话题长时间占据热搜榜,把原本旁观的路人都卷进来,变成一场全网参与的情绪狂欢。这时候,整个事件像一场戏,人们更关注过程中的戏剧性和热闹场面,而不是问题本身该如何解决。大家的参与方式也变得非常简单,只剩下点赞、转发或者站队表态这些即时反应,就像参加一场所有人都在发泄情绪的集体活动。

第五步,没有结局的结局。此类道德爽剧通常缺乏真正的结局。 流量高峰期一过,人们的注意力马上就被新的热点吸引走了。至于像餐饮业的价格到底该怎么定才合理、怎么让顾客清楚知道食材从哪来、后厨成本怎么算,这些实际该被追问的问题,却很少有人再去关心和推动。

显然,上述表演过程实际上把公共讨论的层次给拉低了。道德原本是需要结合实际、慎重权衡的行动原则,现在却变成了一种能让人快速获得正义满足感的文化消费品,像快餐一样被迅速消费。尼尔·波兹曼曾警示,当娱乐成为所有公共表达的底色,严肃的思考和理性的对话将逐渐失去容身之地。他指出的并非娱乐本身有问题,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危机:如果所有公共话题最终都不得不披上娱乐的外衣才能被关注,那么真正需要冷静与深度的事务,就将被淹没在喧嚣的表层之下。

三、观众与群演

你可能没有意识到,作为看热闹的观众,你自己其实也在这场舆论事件中扮演了“群演”的角色,而且是在不知不觉中,免费贡献了自己的时间和注意力。

首先,你每一次带着情绪转发、或者激动地留言,其实都是在帮平台增加它们最看重的数据:活跃度和关注度。这些正是流量生意的根本。而你从中得到的,往往只是一时的情绪发泄,以及一种貌似的道德参与感。更为巧妙的是,这整个过程,其实是在不知不觉中利用了你的参与,却让你自以为是自愿的娱乐和自由的表达。

其次,你正在慢慢变成一串可以被预测的数据。系统持续记录你的每次点击、停留和情绪反应,逐渐画出一个属于你的数据化身,然后就拼命喂给你更多类似内容。你观看奸商的话题越多,主页就全是各种企业黑料。久而久之,你好像活在一个只有一种声音的信息茧房里,真实世界就像你天天看到的那么单一和极端。

最终,事情的讽刺之处在于,大家最初参与讨论,是为了弄清真相、讨个公道。但在网络环境中养成的习惯,比如总想立刻获得情绪满足、热衷简单站队、习惯阅读碎片信息,却逐渐让那些讲求逻辑、数据与耐心的理性内容失去了关注。说到底,流量机制鼓励的是即时情绪宣泄和站队表态。而理性论证因为不够刺激、不能快速引爆情绪,反而被边缘化了。最终的结果是,公共话语生态陷入劣币驱逐良币的困境,严肃深入的讨论越来越少,而充满表演色彩的道德戏剧却成了主流。

四、剧终之后

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曾对诗人与说书人提出深刻的伦理质疑,认为其叙事以情感煽动取代理性审议,应被排除在理想城邦之外。而今天,我们面对的早已不是一两个表演者,而是一台由网红人设、流量生意和智能算法一起开动的、全天候运转的叙事装置。关键是,这一装置已深度嵌入到社会认知结构的底层,像水电网络一样无处不在,成为我们认识世界的基础设施,台前的网红只是这一系统表层的可以看见的节点而已。因此,赶走一个网红,只是触及到了问题的表象,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们需要的是更深层、更系统的改变,这种改变起码需要三个方面:

第一,平台应超越纯粹的商业逻辑,承担起作为数字公共基础设施的伦理责任。这要求其在算法设计中内嵌公共价值,这意味着,平台在设计决定我们看什么的算法时,不能只追求流量和热度,而应该有意识地把对社会有益的目标融入进去。具体来说,可以多让不同的观点被看到,为讲道理、摆事实的讨论创造空间,并且加强事实核查。这样做,就是为了打破越吵架越有流量的恶性循环,让网络环境变得更健康。

第二,表演者要有叙事伦理的责任意识。对于像罗永浩这样拥有广泛影响力的表达者,应当意识到自己讲述故事、发表观点的方式,本身也是一种能够影响公众认知、塑造舆论环境的力量。因此,具备一种对“如何说话”的自觉与责任感,尤为重要。真正的负责任不仅在于为正义呐喊,更在于对复杂性的尊重、对简化叙事的警惕、以及在道德激情中为理性与异见保留空间。如孔子所言: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在这个众声喧哗、流量至上的环境中,能够保持一份表达的克制与审慎,或许正是当下最为可贵、也最稀缺的公共素养。

第三,作为普通用户,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培养一种数字时代的清醒自觉。我们不该只是被动接收信息、被情绪带着走的观众,而应努力成为会辨别、能思考的积极参与者。具体来说,当你的情绪被一个帖子或一段视频点燃时,不妨先停一下,问问自己:我之所以生气,是因为掌握了足够的事实,还是仅仅被故事里的标签和情绪所煽动?我点赞或转发,是真的想推动问题讨论,还是只想发泄当下的情绪?这就好比在生活中,我们不会不经思考就相信所有听到的话。苏格拉底说,未经反思的生活不值得过,我们说,未经审视的情绪,不值得追随。保持这份简单的警惕,是传播伦理的内在要求。

曹刚,琉璃神社 教授。

原文刊于《道德与文明》202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