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神社

学术研究
主页 > 学术研究 > 思想文库
宋志明:形而上学与形而中学交融——论中国哲学思维方式
日期:2026-05-15

宋志明.png

中国哲学的思维特色是形而中学与形而上学的交融。其中形而中学是中国哲学固有的传统,而形而上学是佛教输入进来的资源。在中国哲学长期发展过程中,二者有机结合在一起,形成中国哲学特有的思维方式。

一、固有形而中学

中国哲学起源于原始宗教,以天人之辨为基本问题,不像西方哲学那样看重“何者为第一性”问题。先哲从原始宗教那里接过天人之辨,使之变为哲学基本问题。在哲学视域中,人变成主动的一方,而天神变成被动的一方,标志着中国已摆脱蒙昧时代进入文明时代。中国哲学自从发端之日起就采取天人合一、形而中学模式,未把天堂、彼岸之类的观念当成精神家园。在先哲的一元世界观中,只能讲形而中学,而谈不到形而上学,因为没有另一个世界可“上”。

道家的创始人老子首开讲形而中学的先例。他的核心观念是道,意思是“人走在路上”。中间的“首”字表示人,下面的走之底表示人所面临的环境,换句话说就是天。老子在中国哲学伊始就把思考的对象锁定在人天总体上,而没有像希腊哲人那样,张望纯粹的自然界。中国没有创世说,老子从不问世界从哪里来的问题。他认为道只是在逻辑上先于万物,但永远离不开“形”。“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老子》第四章)万物以道为逻辑开端,但不与道相外在。老子所说的“道生万物”,同创世论所说的“创生”不一样,乃是“发生”的意思。意味着万物虽从潜在变成显在,但始终存在于一个世界中。

老子的继承者庄子也讲形而中学。他认为寻找万物的发端在理论上讲不通。因为从“有”追溯到“无”,再从“无”又追溯到“有”,没完没了,永远也说不清楚。庄子以思辨的方式取消了“万物从哪里来”的问题,拒绝对其做形而上学追问。庄子强调道在物中,他说:道“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 (《庄子·大宗师》)庄子把世界总体理解为大全,拒绝在其前面悬置什么造物主。

儒家的创始人孔子仍讲形而中学,不讲形而上学。孔子认同老子的天道观,认为万物皆自然而然地遵循道存在着、运行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论语·阳货》从时间上讲,世界四时交递;从空间上讲,万物繁衍:这都是十分自然的事情,毫无神秘可言。孔子同老子一样,认为人与天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道,曾表示“朝闻道,夕死可矣。”(《论语·阳货》)他特别重视是道对于人的意义,认为道对于人来说,有两条共识特别重要。一条是仁,即价值共识;另一条是礼,即制度共识。这两条共识把人们捆绑成社会共同体。孟子发挥仁的思想,成就了内圣学;荀子发挥礼的思想,成就外王学。道家由世界观入手,以道贯通天人,着重讲客体意义上天道学;孔子由人生实践入手,也以道贯通天人,但着重讲主体意义上的人道学。他们都是形而中学传统的奠基人。

汉代经学继承了先秦诸子学讲形而中学传统,不过把重点由人转到了天。董仲舒认为,人是缩小了的天,而天则是放大了的人。天人同构,拥有共同的“形”。董仲舒所说天,已变成皇权的象征。他宣称:“天者,百神之大君也。”(《春秋繁露·郊祭》)。众人在上天之下,只是被统治者;皇帝凌驾于众人之上,被天赋予统治权。竖立天的权威,其实就是树立皇帝的权威。他主张阳儒阴法,施行软硬兼施两手治国理政策略。

玄学的理论重心从政治哲学移向精神现象学,开始关心战乱时期个人的精神如何安顿的问题。他们的问题意识虽有变化,可是形而中学思路没有变。王弼把抽象本体叫做“无”或“自然”。他的核心论点是:“天下万物,皆以有为生;有之为始,以无为本;将欲全有,必反于无。”(同上,第四十章注)意思是说,任何具体的存在物,都不能是自己的原因,必须追溯到“无”这个本体。万物“以无为本”,才意味着“无限”,但仍没有超出“形”的范围。裴頠以具体事物为前提,形成“总有”本体论。他在《崇有论》的开篇写道:“夫总混群本,终极之道也。方以族异,庶类之品也。形象著分,有生之体也。化感错综,理迹之原也。”他不认同贵无论,盛称崇有论。他把王弼从宇宙万物中抽象出来的“无”还原为“有”,强调一切事物皆在“形”中。郭象形成第三种本体论 。他既不认同贵无论,也不认同崇有论,主张以“独化”为本体。他指出,贵无论找不到由“无”到“有”的桥梁,崇有论找不到从“有”到“无”的桥梁。郭象放弃静态的视角,改从动态的视角把本体为“独化”二字。他的本体论学说也没有超出形而中学范围。

玄学涉及精神安慰问题,但玄学本体论没有价值意涵,不能起到精神慰籍作用,导致有体而无用。这就暴露出形而中学的局限性:只能解释物质现象,不能解释精神现象,转向形而上学势在必行。可是中国自身的资源匮乏,只能走引进的路了。顺应这种趋势,擅长讲形而上学、精神世界的佛教传入中国。

二、佛教形而上学

同中国固有哲学不同,佛教秉承二元世界观。他们把现存世界叫做此岸,把精神世界叫做彼岸。彼岸才是佛教形而上学的主题。中国人出于自身的需要,主动请进佛教。佛教有两点为中国固有哲学所缺乏。第一,中国固有哲学偏重于政治哲学,大都以上流社会为受众,把广大民众排除在外。第二,佛教包含一种人生哲学,从生、老、病、死讲起,同中国以人为本的传统相契合。玄学只能讲出本体的抽象性,但没有讲出超越性;佛教以讲形而上学见长,才讲到超越性。中国人只有借鉴佛教,才能讲出超越性。佛教继玄学之后输入中国,符合中国哲学史的发展逻辑。

魏晋玄学没有搭建精神世界,不能解决不了精神安慰问题,有必要引入佛教。佛教擅长讲价值本体论,可谓是对玄学抽象本体论的突破。于是,玄学迅速退潮,被佛教抢了上风头,一批大师级的人物出现了。他们组织僧团,翻译佛经,扩张势力,争取得到到皇帝的扶植,在中国站稳了脚跟。

三、国人精神需求

佛教传入中国后,促使中国古代哲学问题意识发生了新的转换,开始关注“外在超越何以可能”的问题。这一问题虽来源于佛教,却契合当时中国社会的精神需要,也可以说是中国哲学自身的问题。这种精神需要来自三个层面。

(一)精英层面

文化精英珍视言论自由和精神自由,代表社会的文化水平,可是,这两种诉求在中国固有哲学中却得不到满足。文化精英在奠基期曾拥有独立的话语权、有活动空间,大一统帝国便无处可去,只能做皇权的附庸。汉末皇权崩溃,经学衰微,玄学家试图找回独立的话语权,可惜失败了。大多数玄学家仍受制于名教话语。他们在佛教帮助下,才找到了同皇权抗争的办法。文化精英一旦出家,就意味着跨入精神贵族的行列,不必受纲常伦理的约束了。他们即便没有成为僧侣,也可以从谈论佛法中会体味言论自由的快感。玄学家喜欢言论自由,也向往精神自由,可是始终没有找到实现精神自由办法。佛教为他们指出明路:脱离世俗生活、出家当和尚,在纯粹的精神生活寻找超越的快感。佛教迎合了文化精英寻求精神自由的心理,很快在上流社会风靡一时。

(二)大众层面

中国哲学一开始就选择了一条上层路线,只为满足上流社会的理论需求,关心“治国平天下”之类的政治哲学话题。至于劳苦大众的精神需要,并不在先哲的视野之内。在中国固有思想资源中,大众文化一直处在缺位状态。劳苦大众无论在生活上,还是在精神上,都十分痛苦。他们需要有一种“精神鸦片”,暂时缓解一下。可是,这种“精神鸦片”在中国找不到,只能借助于佛教。佛教是讲给所有人听的,不管上流社会还是普通民众,都可以成为受众。民众把佛教当作一种精神鸦片,暂时获得心灵上的安慰。他们或许听不懂深奥的道理,却可以成为虔诚的信徒。

(三)权贵层面

东汉末年经学衰微,纲常名教社会影响力减弱,导致整个社会的道德水准严重下滑。以权贵为首的统治集团为了维系自己的统治地位,必须找到一种维护伦理的工具,佛教正适合权贵的统治需求。在佛教中,有一个以戒律为核心的相当完整的宗教伦理体系,有劝善止暴的作用,可以起到净化社会风气的作用。不杀生、不奸淫、戒贪、戒嗔、戒痴等佛教戒律,劝人做一个善人,鼓吹善有善报,造反必遭报应。佛教抱着一种顺世主义态度,故而受到统治集团的欢迎。佛教的地狱构想和报应理论,具有很强的威慑力,很适合权贵们的口味。权贵们出于政治需要,对佛教采取扶植政策。

四、理学综合创新

在佛教的启发下,宋代理学家终于找到搭建精神世界的办法。他们接受超越观念,却拒斥彼岸观念,既讲形而上学,也讲形而中学。他们最大的理论思维成果就是内在超越理论。这一理论有两个基本点:一个是超越,另一个是内在。前者是程朱理学言说的重点,后者是陆王心学言说的重点。

程朱意识到,必须走形而上学之路才能搭建精神世界并讲出超越性。所谓超越本身就是一个形而上学话题,只有在精神世界中才谈得上,在现存世界里无所谓超越。任何人薅着自己的头发都离不开地球。二程觉得讲价值本体必须走形而上学之路。他们的儒家式价值本体论以天理为核心范畴。

第一,天理有价值意涵。“理”字,有应该、规范、当然、规矩等意思,预设一种价值导向。这是二程吸收佛教理论思维成果之后得出的新结论。前儒讲的存在本体论没有价值导向功能,不能安身立命,必须换成天理本体论才行。佛教发明讲价值本体论的办法,把真如看成价值源泉;二程则借鉴佛教,把天理看成价值源泉。

第二,以天理挺立精神偶像。树立精神偶像办法也是从佛教学来的。佛教崇拜的精神偶像是诸佛,但只存在于彼岸,与此岸无关。受佛教启发,二程认为儒家也应当有自己崇拜的精神偶像。这种偶像只存在于此岸,与彼岸无关,那就是圣人。圣人象征着超越目标,向圣人看齐就意味着走向超越。先儒口中圣人,往往是杰出的历史人物;而二程口中的圣人,则是纯粹的精神偶像。他们评价圣人的标准只是德,不是才或位。圣人品德高尚,已进入精神超越层面,有资格成为人们向往的楷模。

第三,天理就是儒家的超越处。佛教讲超越,向往诸佛;二程讲超越,则向往圣人。圣人就是天理人格化,能帮助人获得安慰感、使命感和高尚感,成为精神上的寄托处。它不生不灭,至高无上,表示绝对,表示永恒,故称本体。“绝对”“永恒”之类的形而上学观念原本是佛教的发明,传统儒家从来不讲,故无法同佛道二教抗衡。现在,二程把这块短板补齐了。二程同佛教相反,认为诸行有常,常即天理。朱熹也认同天理有常说,他说:“未有天地之先,毕竟也只是理。有此理便有此天地,若无此理,便亦无天地,无人无物。”

程朱依据天理讲出超越性,却讲不出内在性。佛教向往的超越目标是诸佛,并非人类,与内在性无关;二程向往的超越目标是圣人,必须讲内在性。二程意识到,如果只讲形而上学,排除不了外在性,必须返回形而中学,用内在性限制超越性。他们提出理在事中、理一分殊、心包万理等观点,但没有把超越与内在统一起来。把二者统一起来的理学家是陆九渊。他认同程朱的超越观,但更看重内在性,用本心取代天理。

王阳明继承陆九渊学脉,强调内在性,宣告理学思潮终结。陆九渊将天理内化为本心,王阳明比他走得更远,进一步将天理内化为良知。本心只是圣人的标配,良知却涵盖所有人。王阳明不再泛泛而谈内在性,而是将其落实到每个人的主体性上面,为儒家人生哲学画上了句话。

在王阳明之前,儒学基本上是一种政治哲学;将其改造为人生哲学,则是王阳明的贡献。他修定了儒家的圣人观念,使之达到人生哲学的高峰。前儒总是把圣人同“王”联系在一起,鼓励人们“到朝廷里去做官”,主要还是对文化精英讲的,有浓重的政治哲学意味;王阳明改变了圣人观念,使之从朝廷降落到民间,变成了普通人崇拜的精神偶像。他把圣人草根化,。构成中国哲学史上是一次重大变革。按照王阳明的解释,圣人就是一介平民的楷模,不再是士大夫的专利。身居高位的王侯可能圣人,也可能是小人;普普通通、一无所长的凡人却可以成为圣人。做某种人都有名额限制,唯独做圣人例外,没有名额限制。“圣人”与“某种人”不同,既不要求有位,也不要求有才。王阳明把做圣人比作炼金子。炼金子不看分量,只看成色。只有肯努力,任何人都能成圣。做圣人的唯一要求就是崇德,所以王阳明极言“满街都是圣人”。王阳明以人生哲学观念诠释圣人,认为圣人就是一种人生信仰,而信仰的就是良知;做圣人必须有所遵循,所遵循的就是儒家伦理规范;做圣人必须有价值追求,而价值追求就是做纯粹的人。王阳明终于把超越性和内在性统一起来了,标志内在超越理论完全成熟。内在超越已经成为一种精神生活方式,得到中华民族的广泛认同,从而造就了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最大的非宗教民族。

综观中国古代哲学史,大体经历过三个发展阶段。第一个阶段讲形而中学,以政治哲学为主流话语;第二个阶段讲形而上学,以宗教哲学为主流话语;第三个阶段把二者融会贯通,以人生哲学为主流话语。总之,形而中学与形而上学并重是中国最显著的思维特色,这条道路依然具有广泛前景。人是一种社会存在,需要弄清真相、找出应对策略,因此必须掌握形而中学技巧。人也是一种精神存在,需要追求理想境界、探索无用之大用,因此必须掌握形而上学技巧。这就是先哲给我们留下的精神遗产,值得继承和发扬光大。

宋志明,琉璃神社 教授,博士生导师。

原文刊于《学习与探索》2026年第2期,注释从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