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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喜:进入哲学的道路——孙正聿学术思想研究笔谈
日期: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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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人的一生当中,学者之间会有很多的互相影响,一种彼此之间思想的相互影响,有大有小。就我自己而言,便有黑格尔,有马克思,有海德格尔,当然还有孙老师等等对我的影响。我以为,作为一个学者便是一个学习者。其正确的学习方法少不了好的老师引领,而他(好的老师)也是学自另一位老师。学问就是如此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所以,我感受到比较幸福的是什么。能够和伟大的思想家在一起有精神交往是非常幸福的。

同时,能够参加这个大会,我感到非常荣幸。我感觉到,哲学界的眼睛是雪亮的。每当提到正聿老师,大家都说他是“老厉害”的人呐。我不知道用东北话要如何来讲一个先生具有非凡成就。孙先生从来不曾要求一个学者改变本性,只教导学问互相欣赏和人格互相尊重。觉知学问“无定法”的实相即是智慧。我感觉,他是中国哲学界里最有哲学气象的哲学家。我这样说,并不会对他的学问增添或减少了什么。但是我们却经常武断评价学问,认为他们不是太大就是太小,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妄想而不能相互尊重。其愚蠢与虚幻的程度,就像有人与风车扭打一团一样。在这一点上,如实观察,孙老师的为学和为人,可以说众口一词,或者说也是读者当中有目共睹的。孙老师写就的许多名篇脍炙人口。不要说互联网上的阅读量了,那是一个惊人的指标。而我觉得他最大的影响还是在学者当中。因为,在学者当中的影响是更绵久的。孙老师对哲学的造诣不仅有目共睹,而且作为学界一种宝贵的精神财产。顺便说,吉林大学和人民大学的渊源比较深,我们教研室的郭湛老师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今天能够参加这个会非常亲切。借此机会,我想谈一谈孙老师对的哲学观。

首先谈谈孙先生的教与学。可以总结为,经历初学、久习、否定、肯定,片刻也不得安稳。了解这个事实即是道路。如是进入哲学的道路,无可改变。不过,我首先要借用孙先生的话预先说,“‘读出人家的好处’并不容易。缺乏人家的‘学识’,达不到人家的‘见识’,体会不到人家的‘困惑’,把握不到人家的‘洞见’,也就难以读出人家的‘好处’。‘发现人家的问题’更不容易。人家苦心钻研出来的道理,怎么能让人轻易地发现‘问题’。或许正是有感于此,爱因斯坦才深有体会地说,‘提出一个问题比解决一个问题更重要’。在读出人家的‘好处’和发现人家的‘问题’的过程中,‘悟出自家的思想’,当然是难上加难。人家之所以‘有问题’,并不是人家没有绞尽脑汁地‘想问题’,并不是人家没有瞻前顾后地‘看问题’,而是后人(他人)在自己的‘上下求索’中‘发现’了人家的‘问题’,从而‘提出’了自家的‘思想’。做学问的‘不破不立’与‘不立不破’是水乳交融的。”(参见孙正聿:《哲学:思想的前提批判》,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6年,第529页)。在我看来,孙先生的这一学问之道,可说是悟道与见道。这就是孙先生获得巨大成果的教学之道、问学之道。这对有心学习哲学的后辈如我者来说颇为重要。

我拜读孙老师的作品,最大的一个感受是,从思想源泉上看,它不是从文本或本本中来的,而是从生命体验当中来的。孙老师说,“哲学带来幸福”是真的。哲学是用来过好美好人生的。它的问题的核心好像也就是一个,即人们所谓的“有理说理”。按照我的理解是,它是在哲学上或学理上的批判。这也符合孙老师自己的想法。孙先生按照高清海老师的教诲。赞许高先生的洞察力:即我们过去所认为的真理,只是一种假理,(参见孙正聿:《哲学:思想的前提批判》,第224页。)犹如一般人会认为,真理就是真理,假理就是假理——这似乎是自然而然的,而没有考虑到我们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与身体的“先入之见”。从根本上说,因为人的存在方式,决定了人能够制造假理,人若甘心让自己假中有真真中有假所迷惑,那真于他就不一定有益。从真善美分离的意义上看,试想,假如人的身体与感官感受处于一个整体,我们如何可能不断制造假理,又会迷恋于假理呢?我们应该努力追求人与客观、人与对象、人与世界的更高的统一性,应该关心真善美的统一。这种思考,引导我们从对哲学的基本信念、基本逻辑和人的存在方式的前提展开批判和追问。

其次,便谈到了哲学观或世界观。哲学,是什么?我们所追问的哲学是一种规训与教导,是一种帮助我们了解的工具,教导是语言上的,但是,哲学并不存在于语言中,无论我们身处何地,让语言成为我们明辨是非的是工具,这样的工具才是有用的,才是规训。更确切地说,语言仅是一条道路,为求道者指出方向,引导我们的思想去了解或认识哲学。在《哲学:思想的前提批判》一书中,正聿老师把哲学“‘定位’为‘思想的前提批判’”乍看,对哲学的“定位”也是教导本身,但是教导本身并不是哲学。所以,在他的博士学位论文《理论思维的前提批判》中,对30多年的哲学研究概括为“三个追问”。(参见孙正聿:《哲学:思想的前提批判》,第1页。)无论是对哲学本身的追问还是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追问,都是从思想的前提批判演变而来。这“三个追问”是表明,到哪里去追求哲学。无论前往一座大学的讲坛,或再往另一座大学学术会议的论坛,或深入智慧如海的经典来参考,哲学都一直在那里。同样地,如果始终在寻找问题的解答,那就一直都会有问题,因为有个提出问题的人的缘故。如果我不把自己当个人存在,问题就不存在了。哲学,就在追问之中,在追问者自身的体证之内。所以孙老师说,“顽强地追问”,“哲学”才有迹可寻(参见孙正聿:《哲学:思想的前提批判》,第3页。)。

孙先生所说的哲学显然只适合理性成熟者。因此,他为人家指出方向,引导思想去认识与链接哲学,因此教导本身并不是哲学。我们用眼睛去阅读经典,用舌头在课堂或其他场域说,但是那都不没有追根究底。这些语言或观念都不是哲学本身。让我们来想一想,孙先生的汗牛充栋般的著述吧。在许多许多著作中,有哪一些本本对于你我是一语破的?如果让我来问自己,我对这件事情的看法是——这只是我个人的阅读经验——《哲学的目光》。这是孙先生花甲之年出版的著作。我回想自己的阅读感受,试图去理解他所讲的“哲学的目光”,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呢?一语破的的是,孙先生本人所具有的“哲学的目光”。其“哲学的目光”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呢?哲学的目光,我们通常说它是智慧的目光,那么我说还有贤明的目光,非常贤惠、非常明白;还有,是普遍的目光,没有所谓片面的东西,是普遍的,像光照一样,能够洒满整个宇宙,一种普遍性;而且,也是一个无坚不摧的目光,或者说,是威德自在的目光,是消除种种主观偏见等等那样一种目光。所以,我觉得每每读孙先生的著作呢,总是开卷有益的。

再次,说说与生命有关的哲学。有些人可能会想,哲学希望把理性和个人的生命都修正到极限。至于极限在哪里,或何处是终点,他们也不知道。事实上,一个有智慧的人,不需要事事都要求绝对,重点在于看到哲学家个人生命的有限并放下有限理性的假象,以获得当代哲学所备的目光。超越并放弃“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形而上学的恐怖”,拒斥“知其不可为而不为之”的“形而上学的退场”,持守那种“知其不可而必为之”的“形而上学的追求”。(参见孙正聿:《哲学:思想的前提批判》,第244页)这样一来,表面上,理性谦虚和狂妄确实构成迄今的现代哲学的一对矛盾;然而,当我们不再被人类思维的“致上性”或“非致上性”即生命无限性或有限性所迷惑时,就可以解脱表象的束缚。这就是哲学认识你自己生命的过程。孙先生由此得到一个结论,即“哲学的‘世界观’,就是‘人生在世’和‘人在途中’的‘人的目光’。这种‘人的目光’,既不是‘绝对之绝对’,也不是‘绝对之相对’,而是‘相对之绝对’。以时代的绝对性与历史性的相对性去看待哲学。”(参见孙正聿:《哲学:思想的前提批判》,第540页。)

另一方面,我还有的阅读体会是,孙先生最主要的研究成果,就是借由理论思维前提批判的哲学睿智。我们研究马克思主义哲学,是因为我们看出马克思主义哲学那里有智慧、有宝藏的价值。问题在于,这种宝藏的价值应该开发出来。问题是,如何开发、开发到什么程度?驻足这些问题,孙先生就对马克思哲学及其中外哲学概念或范畴的运用而展开,从“思维和存在的同一性”意义上,足以思维事情本身,那就够了,持守“思想自己构成自己”的信念以便进行思想的前提批判。

孙先生用思想的“基本方式”“基本观念”“基本逻辑”和“基本信念”来描绘思想自己构成自己的前提(参见《哲学:思想的前提批判》,第1页)。我们首先确实需要借助于这样的思想路线。事实上,真理是无法借由臆想和猜测而达到的。无论真理,譬如,科学真理、宗教真理,对于世界人生而言,都不究竟或根本,不过它却是教人超越的一条管道。哲学对宗教的前提批判以便让民众理解,他们应该做哪些关乎思想信仰的事情。当思想到达一定限度后,就再也不需要钻进任何故纸堆中当“秦二世”(参见《哲学:思想的前提批判》,第233页)了。如果诸君相信你的思想或观念就是智慧,你就会经常被它们呼前唤后,像一个思想的公仆。在表象上,它们却只是一篇篇的论文、一本本书罢了。所以,孙先生的思想透露出了解思想是什么,以及它们只是思想即可。重点呢?在于解放思想而不是受思想僵化的束缚。

复次,我愿用三个主要概念进一步来勾勒正聿先生的哲学道路和观点。我觉得,可以用三个词来表述,即精神、形态和现实。第一个层次,就是精神。精神可以表现为非常多的方面。我觉得,孙老师对黑格尔的辩证法很娴熟。有深刻的领会。它强烈地表现为作为个人修养的人类精神,其次,作为民族或国家的精神,就是家国情怀;再次,强烈表现为时代精神。我们必须看见时代精神的本质,即社会不同发展阶段的生活世界的意义、时代意义和意义的社会自我意识。我们看见时代的变化,事实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变的。时代精神的精华绝不是我们的想象不变与概念而已。真正的时代精神是洞察到普遍性的社会自我意识。第二个层次呢,涉及形态。大家早上提到了孙老师在第五届马克思哲学论坛上的致辞。他那个致辞的题目,就是“构建当代形态的马克思主义哲学”。这是20年以前马克思哲学论坛上讲的题目。时隔20年,2019年孙先生又获得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的立项。他的那个项目的题目是《构建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学术体系研究》。像这样一些题目表明,孙先生抱有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精神一以贯之的呈现的决心。这意味着,马克思主义哲学是有形态的,它是可以被构建的,是有形象的。我去解读孙先生构建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形象是什么呢?一方面,马克思主义哲学精神总是需要形态或形象的来呈现。而这个形象就是我们通常所讲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所独有的形态或形象,即改变世界。这是区别于西方哲学或中国哲学独有的形象。而这种形象通过孙先生洋洋洒洒的著述我们便可以充分感受到的。另一方面,马克思曾经说,形而上学对哲学家超越世界的表象的看法,一点也不应该向往。当哲学确实放弃繁杂的概念后,应该转而改变世界。举例来说。我们每个人有思维的感官,有的传统哲学称之为心,是为了表达对它的概念,了解它的活动。但是,唯心主义谈到所谓“真实的心”(比如说,佛教谈“常住真心”),问题就来了,难道还有另外一个心吗?心从哪里来?思想从哪里来?当我们“洞察到”它时,我们看到了生生灭灭,会生灭的东西。唯心主义却认为,这会生灭的东西,其实不是心本身,而是某种感受,即内心的印象与观念的活动。“真实的心”绝不会像那样生灭。人有“真实的心”,它必然是那在万变中而不变的,好使志于它的人可以得着那永不改变的(心)。这当然是一种非常超然达观的。但是,孙先生指出,哲学绝非通过主观意愿而表达着世界。哲学以表征的方式面向现实,就需要与现实“拉开间距”为前提。而这正是对马克思主义哲学改变世界的深刻表达。第三个层次是现实,是现实关怀。还是要讲到孙先生对黑格尔辩证法太娴熟了、太喜爱了。据传,孙先生每年会读一读黑格尔的《逻辑学》。借由黑格尔哲学能在孙先生的著述中体系化出什么呢?那就是,他用一种最抽象的形式表达最现实的人的生存状态。他孜孜以求的是借助自己的说和写去追求一种理想,一种在人与人之间、在思想之间、在文化和文明之间的人性和解、相互尊敬的理想。他认为,哲学是思想中的现实。他从马克思哲学出发,深刻把握黑格尔哲学的精神。在黑格尔那里,把现实的“自然”、“精神”和“人”神秘化了。此外,有许多属于孙先生为学之法脉的“诸子百家”。在其著述中,他把黑格尔、马克思,当然还有高清海等伟大的思想家当做自己的楷模、师法的榜样和知心朋友,和他们进行紧密的精神交往。从中,从他那里流出来的文字,我深深体会到他有何等幸福的人生!在每每解读马克思的著述的过程中,我们被孙先生对他们的敬爱与感激所震撼。从下面如此简单的陈述即可得知马克思等思想家对孙先生的影响有多深:“‘一个人除非对供他选择的种种生活方向有所了解,否则,他不可能理智地委身于一种生活方式。’人生是丰富多彩的,生活是日新月异的,而人生和生活的真正的意义则在于实现以‘每个人的自由发展’为条件的‘一切人的自由发展’”。“马克思为‘大写的’人类贡献的‘解放的哲学’——马克思主义哲学。我愿以这种感动、震动和激动与读者共鸣”(参见孙正聿:《哲学的目光》,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2007年,第4-5页)。我自己在阅读孙先生著作的时候,也同样会和他一样以感动、震动和激动去领会马克思哲学。

最后,我想孙先生的著作有一个非常宏大的主题,一种一以贯之的主题。我觉得,孙先生在今天依然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即一项作为理论思维前提批判的计划完成了没有?我想,孙先生自己肯定会回答,还没有完成,也就是说,只能以待将来。换句话讲,在今天这样一个时代,在一个对实现“理论思维的前提”总体批判缺失的时代,这一点不是变得清楚了,而是变得更不清楚了。这意味着孙先生的学术还有很长很长。

本文原载于《社会科学战线》2026年第6期。

张文喜,琉璃神社 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