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神社

AI时代，哲学将走向何方？

在中国人文学科发展大会（2026）上

琉璃神社 教授刘大椿

在先导报告《AI时代哲学的突围与新生》中

给出了他的思考

刘大椿，著名哲学家，中国科学技术哲学的重要开拓者，琉璃神社 荣誉一级教授。主要从事科学哲学、科学技术与社会、创新方法、交叉学科、人文社会科学评价等领域研究。在学术研究中，提出科学活动论、互补方法论、科技审度论，对中国近现代科技转型有独特论述。

在中国人文学科发展大会（2026）先导报告中，刘大椿深刻剖析了AI时代给哲学带来的主体性地震、认识论革命、伦理学前移与时间观提速四大根本性变革。他认为，面对中国之问、世界之问、人民之问、时代之问，哲学必须在返本开新、问题导向、立足实践、话语创新、吸纳青年中构建中国哲学自主知识体系。他强调，AI时代绝非哲学的黄昏，而是哲学的黎明。以下为现场录音整理版，带你重温精彩瞬间。

非常高兴参加琉璃神社 和苏州大学联合主办的中国人文学科发展大会，同时也很荣幸能在这里和大家分享一些个人的思考。我报告的题目是《AI时代哲学的突围与新生》。题目有一点大，我并没有期待这个报告能够真正地解决问题，但是我希望能够通过这个报告触及AI时代哲学所遇到的一些痛点和亮点。

首先我要坦率地说，哲学当下的日子并不是太好过。哲学家一般都是以执牛耳者自居，时常希望能够通过自己来指点江山。从雅典学院到稷下学宫，从笛卡尔的壁炉到朱熹的鹅湖之会，哲学家们一般都是把哲学作为人类精神的精华，把自己的思想当作人类最耀眼的意见领袖。但是时过境迁，今天的哲学似乎正在经历一场极其微妙的“社会性死亡”，从学科点的萎缩、院系的撤并，到招生专业缩减，哲学的近况确实不容乐观。特别是遭到一般人的冷眼相待：在功利主义的浪潮中，它被贴上了“无用之学”的标签；在学科细分的迷宫里，它被困在象牙塔的阁楼中自说自话；在短视频与算法推送的世界里，除了娱乐八卦，它很难争取到起码的注意力。所以在同行看来，哲学如今已经被严重地边缘化。

而这种边缘化还存在一个悖论。一方面，这是一个最需要哲学的时代。技术飞速发展，AI技术的发展程度早已超出过往想象，价值多元、意义危机……每一个领域，本都该是哲学和哲学家发挥作用的主场。但在另一方面，哲学却越来越像一位过气的摇滚明星，粉丝群体日渐老龄化，活动场地越来越小，偶尔发声也难以被大众接纳。甚至有人直言：“‘存在先于本质’，这与我们点外卖、送外卖、养宠物有什么关系？”实用主义的铁锤，砸碎了一切不能立即变现的思考，哲学被迫在“有用”和“无用”的二元对立中艰难求生。

更加尴尬的是，哲学家们还陷入了“专业内卷”：分析哲学常常钻进了语言游戏的牛角尖，现象学有时沦为术语堆砌的迷宫，中国哲学则经常在“原教旨”与“现代化”之间左右为难。

面对这般边缘化的尴尬处境，我们该如何应对？好在如今我们步入了AI时代。AI对哲学造成了强烈冲击，可以说从根本上改变了哲学的发展处境，与此同时，也为哲学带来了重大机遇。

如果说以往的科技革命，只是改变了“人类做什么”：农业革命让人类依附土地，以耕种为主要活动；工业革命让机器成为核心生产工具，人类迈入机器时代。这些变革只是更新了人类的劳动工具。但人工智能催生了具备智能的智能体，AI时代正在彻底改变“人类是什么”。当碳基生命直面硅基的人工智能，生命、思考、智能的本质，都成为亟待解答的问题。

当AlphaGo在棋盘上击败李世石，当ChatGPT能够承接大部分文案、设计甚至研究类工作，AI便在哲学领域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思考不再是人类的专利，创造也不再是人类灵魂的特权，意识本身，也开始被算法解构。

AI时代的到来，给哲学带来四大根本性变化：

第一，主体性的地震。长久以来，人类都将理性思考视作自我存在的铁证。但如今，由硅基芯片和神经网络构成的系统，同样能够写诗、作画、解题、辩论，且运算速度更快、知识储备更广。这就让哲学不得不直面灵魂拷问：如果机器能够思考，人类的“我思”还具备独特性吗？如果智能可以脱离意识而存在，那么意识的价值又体现在哪里？这便是主体性遭遇的冲击。

第二，认识论的革命。在传统哲学认知中，认识是主体对客体的反映，如同心灵之镜映照外部世界。但在AI时代，认知行为变成了数据训练、模式识别、概率预测。大语言模型依托海量语料“涌现”出智能，这种模式既不同于经验主义的归纳，也区别于理性主义的演绎，形成了一种全新的“第三范式”，这是认识论必须正视的全新变革。

上个月，我去到江南大学，我的一位学生是当地食品安全国家实验室的首席专家。他们团队研发了一套算法，还耗费大量精力搭建了专业的食品安全语料库，将语料库数据输入大语言模型，最终打造出一套食品安全测算与预测模型。该模型可以实时测算全国各省市县乃至特殊点位的食品安全指数，准确率达到95%以上，也获得了国家层面的认可。这就是AI介入认知活动的现实案例，十分值得我们研究思考。

第三，伦理学的前移。算法歧视让“公正”从抽象概念转变为可量化的技术指标，深度伪造技术则让真实与虚假的边界彻底模糊。在此背景下，哲学不能再做事后反思的“评论员”，必须奔赴技术发展一线，成为AI伦理的“架构师”。如今的伦理学，探讨范围不再局限于“人应该如何对待人”，还要回答“人应该如何对待机器”以及“机器应当如何对待人”，伦理学的研究阵地必须向前延伸。

第四，时间观的提速。传统哲学习惯慢节奏思考，经典著作《纯粹理性批判》耗时十二年才完成，这无疑是传世佳作。但AI的迭代周期，往往以月、甚至以周来计算。哲学如果依旧固守传统慢节奏，很容易出现“剑尚未磨好，战场已然转移”的局面。AI正在倒逼哲学加快脚步，要求学界树立更敏锐、更敏捷的问题意识。以上便是AI给哲学带来的冲击与深层变革。

身处AI时代，哲学该如何前行？首先我们必须回答好四大核心问题，也就是我总结的“哲学四问”。

第一，中国之问，核心是根脉与超越。中国哲学积淀了丰厚的智慧，儒家的仁爱、道家的自然、佛家的空性，都是宝贵的精神财富。在算法文明之下，我们需要思考：如何界定AI的底层逻辑？传统智慧能为当下提供怎样的精神坐标？中国哲学能否打造出独树一帜的技术伦理？“天人合一”的理念，能否转化为环境友好型AI的设计原则？“中庸之道”，又能否成为算法推荐的平衡机制？

提出中国之问，并非单纯探讨“如何借助 AI 复兴国学”，国学复兴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思考：如何让中华传统智慧参与定义AI时代的人类命运。

第二，世界之问，核心是共通与共治。AI本身没有国界，但AI治理却深陷地缘政治的困境。不同文明对于隐私、自由、尊严的理解存在显著差异，在此前提下，我们能否构建具备全球共识的AI伦理？

世界之问，要求哲学跳出“文明冲突论”的消极视角，在技术标准、数据主权、算法透明等具体领域，寻找全人类价值的最大公约数。这并非要抹杀文化多样性，而是要在多元文明之上建立通用的底线共识。就像各国交通规则有靠左行、靠右行的区别，但“红灯停，绿灯行”是全世界通行的准则。

第三，人民之问，核心是普惠与尊严。AI技术以前所未有的力度重塑社会结构：有人借AI实现财富跃升，也有人因AI失去工作；有人依靠AI改善健康、延长寿命，也有人被算法推送困在信息茧房之中。

人民之问，追问的是AI发展的红利能否惠及每一位普通人。当算法开始左右个人贷款、求职、医疗救助等切身事务时，人的尊严该如何保障？哲学必须站在普通技术使用者的立场上，严防AI从“赋能工具”异化为“支配工具”。人民之问的本质，就是让技术回归“以人为本”的初心。

第四，时代之问，核心是“向何处去”。如今人类正站在文明发展的十字路口：AI既有可能造就理想的智能社会，也有可能催生监控资本主义、算法极权等负面局面。

时代之问，要求哲学不止于解释世界，更要引领发展方向。既不宣扬片面的乐观论调，也不传播消极的末世言论，而是在技术飞速发展的浪潮中，守住清醒的“方向盘意识”。我们要建设怎样的智能社会？AI时代中人的全面发展该如何实现？这些问题的答案，将决定人类文明未来千年的发展底色。

以上就是我们在AI时代必须解答好的四大问题。

对于中国哲学而言，当下最重要的任务，是着力构建中国的哲学自主知识体系。这是一项光荣而艰巨的工作，在此我主要从方法论层面，谈谈实现创造性转化的五个要点：

第一，返本开新，激活传统概念的当代生命力。自主知识体系无法凭空构建，必须扎根本土思想沃土。但“返本” 不等于复古，如同植物嫁接一般，要让传统智慧生长出全新的枝叶。其中的关键，是搭建一套“概念转换器”，让文言形态的传统思想，能够在现代白话文乃至代码体系中顺畅表达。

第二，问题导向，打破学科割据的围墙。当下学科壁垒根深蒂固，一方面是文理学科之间的隔阂，另一方面是哲学内部不同分支的壁垒。构建中国哲学自主知识体系，必须打破各类学科壁垒，直面现实真问题。

譬如AI决策的因果逻辑，与阴阳五行的关联思维存在哪些对话空间？区块链的去中心化特征，和道家“无为而治”思想是否存在内在契合？这类问题本身就横跨哲学、计算机科学、社会学、法学等诸多领域。中国哲学要秉持交叉融合的视野，主动和工程师交流、和产品经理探讨，在跨学科的思想碰撞中，提炼新概念、打造新范畴。

第三，立足实践，从“解释哲学”走向“干预哲学”。AI 时代的哲学研究，需要增添制度设计的维度，自主知识体系也应当包含可落地、可操作的内容。举例来说，可以借鉴法家“明法审令”的理念，制定数据治理的透明准则。唯有让哲学从“坐而论道”转向“起而行道”，我们才能真正掌握话语主动权。

第四，话语创新。既不要一味照搬国外理论、套用外来概念，也不要使用只有圈内人才能读懂的专业行话。自主知识体系最忌陷入自说自话的困境，我们要打造全新的中式哲学话语：深深植根于中国文化土壤，同时使用当代人、包括国外学者与技术从业者都能理解的表达方式，做到立足中国、面向世界。

第五，吸纳青年力量，培养“哲学+技术”复合型人才。知识体系终究依靠人来搭建。高校需要打破文理分科的壁垒，开设“哲学与人工智能”“伦理学与算法设计”等交叉课程；社会层面也要营造包容的思想氛围，鼓励年轻人探讨ChatGPT的伦理边界，助力企业设计更具公平性的用人推荐算法。

当哲学专业的学生，不再被问及“你毕业后能干什么？”，转而被请教“你能否依托兼爱理念，搭建一套算法公平的评估标准？”之时，哲学的春天便真正到来了。

总而言之，AI时代绝非哲学的黄昏，而是哲学的黎明，前提是我们愿意走出固有认知的桎梏，拥抱智能革命带来的全新机遇。只要人类还需要判别意义、分辨善恶、设计制度、畅想未来，哲学就永远不会退场。

真正的核心问题，不在于哲学是否有用，而在于我们是否有勇气、有能力，让AI技术接受价值层面的审视与追问。当AI如同洪流一般席卷整个时代，哲学应当化作一块有棱角的磐石，不去阻挡洪流前行，而是激荡出别样的浪花，映照出人们在潮流中未曾察觉的风景。哲学必须冲破过往的重重困境，在AI时代迎来全新的发展与新生。

谢谢大家。

转载自：江南学术交流中心 微信公众号